第三者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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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梯门打开了，十几号人几乎同时放声尖叫。他们向后挤成一团，惊恐地注视着手持菜刀的教授夫人：身着长裙的她正毫无顾忌地狂笑不止，全无半点平日虽韶华已逝但仍高贵矜持的气质；锃亮的菜刀抖动不已，似乎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直到公寓保安们突然气喘吁吁地从旁边电梯出现，迅速将她制服并带走，这一为时不短的惊险场面才算告一段落。

 


     门铃响了，教授夫人仪态万千地轻拉开门，门口站着礼服笔挺手捧鲜花的工程师。

    “您今天真是太漂亮了”，他由衷地赞叹道，“我实在不能相信您竟然已经是两位孩子的母亲了。”

    “呵呵，您真会说笑。我真的有那么年轻吗？”教授夫人接过鲜花，提起长裙悠悠地转了一个圈，忍不住的笑容使她浅浅的鱼尾纹也绽放开来。

    “当然，我发誓。”工程师握起教授夫人的手，低下头深深地吻了许久，直到教授夫人的脸上飞起红晕。“噢，对了，布朗教授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今天加班，不回来了。”

    “像您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有什么公事不能放下呢？”工程师讨好地说，“那咱们进里屋去party吧，我都闻见香槟的香味了。”

    “别急，您之前说的要带来让我开开眼的实验室最新样品，就是那个有两岁小孩智力的木偶机器人呢？”教授夫人得意地看着尴尬的工程师，轻吐道：“对于您天才般的才能结成的成果，我一直都很期待。”

    “您也知道，我根本没有什么才能，纯粹就是在研究所混碗饭吃。我当时心思都在您身上，而且以为您就是出于礼貌那么一说，就胡乱跟您夸口了。其实那个项目根本就是骗钱的，我哪想到您是真的感兴趣呢……”工程师僵在那里。

    “好了好了，我才没当真呢，刚才是逗你玩的。我知道你对我感兴趣倒是真的，来吧。”教授夫人放下花，拉过工程师的手向里屋走去。他一边挣扎一边喃喃道：“夫人，让里屋的客人看见了不好吧……”

    “小傻瓜，哪有什么客人。家里只有你我两人，香槟是为你准备的……”

    “夫人……”

 


    “夫人……夫人？”快递员试探地问了两声。教授夫人终于从遐想中惊醒过来，眼前两个联邦快递公司的快递员正费劲地把一个冰箱大小的长方体箱子抬到门口。“工程师嘱咐我们告诉您，这是实验室最新样品，只能借您看一天，明天早上我们上门来取。”

    “哦……工程师呢，他本人没来么？”教授夫人仿佛还身处梦境中，恍惚地答道。

    “他说今天加班，托我们跟你捎个歉。您看这箱子搁哪合适？”托着箱子两角的快递员扭了扭腰，仿佛酸痛非常。

     “有什么公事不能放下呢？”教授夫人喃喃道，“就放这吧。”

     “那……我们走了。”快递员如释重负地把箱子立着卸在客厅，“请您在这签个字，我们明天早上再过来。”

     教授夫人猛地关上门，捂着脸靠在门背上。先前的幻想现在想起来就觉得羞愧难当：快奔四十的女人了，怎么还总幻想别人对自己有意思。今天支走丈夫精心装扮的举动，也成了笑话一场，所幸无人知晓。年方三十的工程师，虽然一看就是一个混饭吃的家伙，但人长得高大威武，怎么看怎么比自己那苍老矮小的丈夫强……啊，现在看来说人混饭吃也站不住脚了，人家这不是把最新样品送来了吗？

     箱子的包装被撕扯下来扔在一旁，露出洁白而松软多孔的内胆来。半分钟后，一个憨态可掬的木偶出现在教授夫人的面前。

     “金属的光泽真耀眼啊，看上去确实很高科技的样子。看来工程师虽然喜好自吹自擂，不过真本事还是有的。话说回来，这木偶也真高大，感觉比他还高一段，要是像他一样帅就好啦，呵呵。怎么使来着……哦，这有一个电源开关。”教授夫人一边嘟囔着一边扭开了开关。

     木偶僵硬地抬起了右手，又放下，然后是左脚，左手，右脚。活动过四肢后，它开始扭动着脖子环顾四周。看到教授夫人时，它好奇地凑上去歪着脑袋左右观察，还举起双手比划着什么。教授夫人让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想起工程师绘声绘色说过的“它的智力相当于两岁儿童”，于是伸出手去佯装要打它脑袋。木偶果然往后一缩脖子；过了一会，看看没什么危险，又凑了上来。

     教授夫人“咯咯”地笑着，疼爱地看了木偶一眼，来到厨房准备给自己做晚饭吃，木偶不出所料地像个听话的小孩子一样紧跟其后。“可能他把我当成妈妈了”，教授夫人想，一面收拾着锅碗瓢盆，准备给自己好歹弄点晚饭。

    她转身去拿了菜刀准备做沙拉，才发现自己还拖着一袭长裙；刚想放下菜刀去换衣服，却发现木偶转身撒开丫子就跑。她愣了一愣，随即追了上去。“这孩子，可能是看我拿菜刀，以为我要伤害他吧。不行，我得追回来，实验室的最新样品，我哪赔得起啊。”一愣神的工夫，木偶已经跑出房门。

 


     教授夫人被长裙绊了一下，踉跄间抬头望见木偶沿着走廊越跑越远。她顾不了右手还握着菜刀，左手一下提起长裙，开始一个劲地猛奔。木偶时不时地回头，每次回头后都跑得更快了，真的和一个受惊的孩子没什么两样。“真该死，他设计的机器人只有两岁孩子的智力，却有二十岁小伙的体力。”教授夫人眼看要追不上，边喘边愤愤地想。可就在这时，木偶突然停了下来。

     她于是加紧追去，只见他面对电梯，按了下行按钮；见按钮没亮，他又连按了两下，同时焦急地回头看看追过来的教授夫人，又看看不断改变的表示楼层的数字。就在教授夫人挥舞着菜刀就要追到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他闪身入内，迅速按了两个按钮，门在她伸手阻止的前一刻关闭了。

     教授夫人弯着腰不住地喘着粗气，菜刀和胸口同时一起一伏。她似乎在为自己的粗心和鲁莽懊悔，又似乎在为自己不得不承担的责任而担心。但是突然间她一下直起腰，好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放声大笑。她笑得如此地投入，如此地歇斯底里，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满载着乘客的另一座电梯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门……

 


    “两岁的孩子，会用电梯吗？”这是保安将教授夫人架走时，从她神经质的笑声中分辨出来的唯一一句话。

 

2007年10月21日凌晨